
潮新闻客户端 沈志荣
九十八载,终究是一场漫长的告别。
昨天听闻马老走了,我呆坐许久,眼前浮现的不是他的著作,不是他的论文,而是西溪那片蒹葭。芦花白了一年又一年,鱼市喧闹了一代又一代,只是那个拄杖穿行于河渚之间、指着一草一木说“这便是书中的青郁郁山峰”的老人,再也不会出现了。
我与马老相识,是在2008年。
那年我初入西溪文化研究会,心中忐忑。会上多是白发苍苍的老先生,我坐在角落,像一枝刚浮出水面的芦芽。马老却主动走过来,笑眯眯地问我研究什么方向。我说戏曲、曲艺,他眼睛一亮:“好!水浒戏大有可为,你来,跟我做。”
这一句“你来”,便把我领进了“浙江水浒研究会”的大门。
后来我才知道,那时候马老已是八十多岁高龄,却依然每会必到,风雨无阻。他推动并创建了西溪水浒文化展示馆(即钱塘施耐庵故居)。记得第一次走进他的办公室,握手后便是烧水泡茶,然后摊开地图,指着西溪的每一处河汊、每一座桥梁,讲宋江平方腊的战役路线,讲徐宁、郝思文在哪里“出哨”牺牲,讲索超在哪里被石宝“打下马去”。
他讲得兴致勃勃,仿佛那些战役就发生在昨天。
我印象最深的一次,是随马老去西溪实地考察。走到烟水渔庄一带,他忽然停住脚步,指着远处的芦苇荡说:“你看,这不就是‘青郁郁山峰叠翠’吗?《水浒传》里写石碣村,写的就是这里。”
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,秋水连天,芦花如雪,远山如黛。那一刻,我忽然理解了什么叫“以地证文”——不是把书里的文字生硬地套在地图上,而是这片土地本身就长出了那些文字,马老只是那个替它们开口说话的人。
他常说:“我不是发现什么,我只是读懂了这片土地。”
马老一生治学,最让我感佩的,是他的“笨功夫”。
别人做学问,坐在书斋里翻文献、查资料,马老却偏要走出去。八十多岁的人了,还翻山越岭,走遍西溪的每一条古道,考证每一处古迹。他研究《水浒传》中的“儿尾词”,四百六十多处,一处一处地数;他考证枇杷、苦竹、闹娥儿,一件一件地找实物、查文献。
有人问他何必这么辛苦,他笑道:“施耐庵久居西溪,不是我说的算,是这片土地说的算。我只是把证据摆出来。”
他的证据链,一环扣一环——地理原型、物产民俗、方言特征、历史文献,四大维度,严丝合缝。他说这番话时,目光坚定,像一个老工匠,把手里的每一块砖都砌得稳稳当当。
马老这一生,最大的心愿,便是让世人知道:一部《水浒传》,半部在杭州,三分在西溪。
而他最大的成就,便是看着这个心愿一步步变成现实。
西溪水浒文化展示馆开馆那天,马老走得不快了,但眼睛还亮着。他望着馆里陈列的资料、地图、实物,喃喃道:“好了,好了,施耐庵总算有个家了。”
那一刻,我的眼眶湿了。
我忽然想起他曾经说过的一句话:“施耐庵久居钱塘,不是猜想,是证据链。我们这些后人,不过是在替他证明。”
他替施耐庵证明了一辈子,也替西溪证明了一辈子。
马老走了,但他的学问还在。
这些年,我从戏曲、曲艺的角度切入水浒研究,写了《杭州戏曲舞台上的“水浒戏”》,写了《杭州评话“水浒”非遗文化传承与跨媒介融合研究》。每写一篇,我都会想起马老那句“你来,跟我做”。
他领我进门,却从不束缚我。他做他的“以地证文”,我做我的跨媒介研究,各自耕耘,却同归一处。
去年年会,我仍在现场聆听马老黄钟大吕之声,握着他的手,枯瘦,却还有温度。那一刻我想,这双手翻过多少古籍,走过多少山路,写过多少文章啊。
如今,这双手再也握不到了。
西溪的蒹葭又要白了。
今年的芦花,不知道为谁而白。
马老,您走得从容,想必是去那边找施耐庵喝酒了吧?您替他证了一辈子名,他该好好谢您。
而我们这些后辈,还会留在西溪,守着这片您热爱的土地,读《水浒》,做学问,把您未竟的事业继续下去。
只是每次走到烟水渔庄,看见那片“青郁郁山峰叠翠”,恐怕都会想起您拄杖而立、指点江山的身影。
蒹葭依旧,先生远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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